　　黑色水性笔几下滚落桌面，林桁也顾不上捡，他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的速度几乎快出了幻影，眉心紧皱，抿着唇，显而易见地慌了起来。
　　他没想顾川能损成这样，信口开河，胡乱造谣，林桁从不说脏话，但这时候都想骂顾川两句。
　　顾川看见林桁点开微信，聊天列表里只有一个备注叫“姐姐”的人，这人是谁不言而喻。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昨天林桁在手机上聊天的人也是这个“姐姐”。
　　顾川胸口憋着股气，他屈指敲了敲桌面，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就吃了林桁一记冷厉的眼刀。
　　小霸王“嘶”了一声，又见林桁神色严肃地转过头，调出二十六键盘，好像在斟酌着该怎么和他姐解释。
　　林桁打字的速度慢得出奇，跟个老头似的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凑拼音，顾川没见过哪个同龄人打字速度慢成这样，顿时感到十分诧异，又觉得有点瞎眼。
　　林桁打了两个字，显然也察觉自己打字太慢，干脆调出了手写输入，在屏幕上划起了草书，顾川看了几秒，不忍直视地避开了视线。
　　但林桁一句话还没写完，耳边忽然传来了微信的消息提示音，是衡月已经回了顾川。
　　【他这么跟你说的？】
　　这话瞧不出衡月有没有生气，但依顾川对衡月的了解，应该是没有。
　　但林桁不知道。
　　他看着顾川的手机，慌得不是一星半点。
　　顾川才不管他，正准备接着胡编乱造，衡月又发了条消息过来。
　　只一个字。
　　【是】
　　林桁的手机输入框里还停留在“姐姐，我没”几个字这，光标一熄一闪，速度尚不及他此刻的心跳促急。
　　看见衡月的回答后，他错愕地眨了下眼，显然没想到衡月就这么坦然的把这段关系公布于他人面前，而后耳根猛一下就红了。
　　但同时，又愈发担心衡月为此生气。
　　顾川瞧了眼跟个小媳妇样似的林桁，又看了看手机，嘴巴张开又闭上，没忍住骂了一句，“我操！？”
　　很显然顾川比林桁更加震惊，他本来只是诈一诈衡月，实际根本不觉得衡月会莫名其妙地看上林桁，哪想会得到衡月肯定的回答。
　　顾川比林桁更了解他这个姐姐的性格，在Alpha掌权的社会中，衡月是个绝对的离经叛道、目无规则的Omega。
　　这么多年，除了顾行舟，衡月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别的Alpha，而与顾行舟解除婚约之后，衡月更像是断情绝爱，拒绝了不少趋之若鹜的追求者。
　　旁人只道她二十五六仍可怜孤身一人，但顾川却知道衡月只是不愿意被感情关系所束缚，其原因多少和衡月的父母有点关系。
　　衡月的母亲从前是个风流强势的Alpha，父亲是个生养在大家族中的典型Omega，温柔贤淑。
　　两人是家族联姻，在有权有势的家族之间这是常态，就连顾川的父母也同样是如此。
　　衡父生下衡月后，身体一直不大好，而衡母在这期间却出了轨，被终生标记过的Omega在心理和生理上对伴侣的依赖度都极高，更别说在分娩之后。
　　闻见爱人身上带着别的Omega的信息素，与之同床共枕，对衡父而言无疑是种巨大的痛苦，是以没过几年，衡父便郁郁寡欢离世了。
　　衡母并非不爱衡父，但这爱掺杂了太多浑浊的欲望，衡父去世后，或是因心怀愧疚，衡母和从前那些情人都断了关系，专心于事业。
　　但亲眼目睹了身为Omega的父亲在生理和感情上遭受的痛苦与母亲的无关痛痒，衡月的心境却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衡月对母亲的敬重与衡母不负责任的所作所为在她心里造成的冲击致使她对Alpha这一群体在感情上失去了最基本的信任，这也是她这么多年无意结识别的Alpha的原因。
　　【不是，姐，我想不通】
　　顾川万分不解，衡月身边追求者不少，在他看来，林桁一个普普通通的男高中生在当中可谓没有一点竞争力。
　　顾川瞥了一眼身边调回二十六键慢吞吞敲字的林桁，“啧”了一声，毫不顾忌地当着他的面诋毁他。
　　顾川：【他也就和我差不多大吧，顶多大一岁，也才18吧，年纪小，脾气怪，长得也不咋样，脑子好不好另说，你看上他什么了】
　　顾川睁眼说瞎话，一通胡言直接将林桁贬得一无是处。
　　然而衡月很快便回了他，像是连这段话都没看完。
　　衡月：【16】
　　顾川：【？】
　　衡月：【林桁今年16，还没到18】
　　顾川此刻是实实在在怔忡住了，面色都有点僵硬，他侧目看向林桁轮廓线条干净的侧脸，又往下瞥了眼那双长得桌底都有点支不下的腿，似乎正努力在自己的同桌身上找到点“十八岁”的痕迹来推翻衡月的话。
　　然而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其他缘故，他越看越觉得林桁这张脸嫩得有点过头。
　　顾川握着手机半响，突然心里对林桁的那点因误会产生的意见就消失得一干二净，皱着眉五味杂陈地回了衡月一句话。
　　【姐，有点畜牲了】
　　手机另一头的衡月笑了笑，没回顾川。她看着屏幕上弹出来的来自林桁的消息，点了进去。
　　【姐姐，我没跟他那么说】
　　【他胡说的】
　　【你别信他】
　　光标停在输入框里，衡月就看着林桁一句一句地慌张解释，也不回他。
　　过了片刻，林桁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衡月手机顶部显示着的“正在输入中”出现又消失，反复良久，林桁只干巴巴地发过来一句话。
　　【姐姐，你生气了吗？】
　　衡月正准备逗他两句，手机却突然进来个电话，是她姥姥的。
　　衡月父亲去世后，衡月很少与姥姥联系，她愣了愣，没急着接，先回了学校里忐忑不安的少年。
　　【没生气】
　　手机铃声响个不停，衡月想起什么，摁下语音识别输入。
　　【我今晚要参加一个慈善晚宴，应该会晚些回来，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林桁看着屏幕，松了口气。
　　【嗯，好】
　　高叁的一天过得充实且忙碌，下晚自习后，林桁把作业做完了才往家里走。
　　林桁离开的时候教室里还剩叁叁两两的人，他没乘地铁，跟着导航走回去的。
　　路过地铁站，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衡月第一次带他去乘坐地铁的情景。
　　学生早晨上学的时间段恰处于车流量高峰期，在北州这个高峰段五公里要堵半个小时的寸土寸金的地界，坐车铁定迟到，乘地铁是最优的选择。
　　但衡月没怎么坐过地铁，而林桁更是不会，说来好笑，两个现代年轻人却得学着怎么乘地铁。
　　两人不慌不忙进了地铁站，学着旁人打卡进站，而后两个人看着四通八达的路就犯了难。
　　于是，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和一个漂亮的女人就站在线路图前一动不动地站着，瞅了半响才跟着路标找准方向。
　　衡月家附近的地铁站是两条线路的交汇站点，站台里人多得离奇，进了地铁，前后望去，车厢仿如封闭的长洞，乌压压全是人头。
　　地铁里已经没有座位，衡月把着低矮的扶手，和林桁一起站在了一个靠门的角落处。
　　车厢微微摇晃，衡月踩着高跟鞋，站得不太稳。反观林桁却站得如履平地，他握着把手，不动声色地把衡月护在了身前。
　　那时林桁刚到北州没多久，还不知道这是以后去学校的路线，衡月也没说。
　　他那时候话少，几乎不主动和衡月说话，连看她都不大敢。
　　两人第一次面对面离得这么近，少年故作沉静地平视着反光的车厢门，但烧红的耳廓却出卖了他。
　　背后有人不小心撞到他身上来，他也不吭声，只是难免的，两个人被迫站得更近，他几乎能嗅到衡月身上淡雅的香水味。
　　衡月为了方便，穿了条修身的浅色牛仔裤，浅白的衬衫塞入裤腰，前凸后翘，腰却掐得纤细，两人站在一起，惹得不少人频频注目。
　　地铁停站，乘客下车，林桁得空往后退了半步，缓缓吐了一口气。
　　然而很快，却有越来越多的人涌入车厢，林桁被人群推挤着，鞋尖几乎越过了衡月的细鞋跟。
　　他屈起手肘撑着车壁，努力不让自己压到衡月身上。
　　身后传来一个着急的声音，“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衡月往他身后望了一眼，忽然抬手掌在他腰侧，将他往她身前带了一下，提醒道，“过来点，有人还没下车。”
　　林桁身躯猛地一僵，呆愣的人形木头般被衡月把着腰往她身前带，身后的乘客离开，但留出的空隙却很快被其他人填满。
　　微凉的温度透过腰间的卫衣传入皮肤，林桁看不见，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肯定已经红透了。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大腿若有若无地擦过了衡月的，与此同时，身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
　　周围的乘客只当他们是情侣，并不觉得这画面有任何违和。
　　但林桁却是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少年握着扶手杆的手青筋凸显，他犹如在人潮汹涌之地固执地护着身前一杆柔枝，偏有些自不量力的味道。
　　林桁低估了城市地铁里人群的力量，也高估了自己。
　　停站播报声响起，拥挤的车厢再次涌动起来，人群齐齐挤向门口，林桁一时不察，猛一下压在了衡月身上。
　　他本是分开腿站着，高大的身体猝不及防地压下去，身下某个微微充血的地方几乎是顶在了衡月小腹处。
　　结实的胸膛压上柔软的胸口，林桁下意识低头看向衡月，毫无预防地撞进了她平静的视线中。
　　他神色紧张，嘴唇紧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下车，衡月什么也没说，但林桁总觉得，那时候她其实已经感觉到了。
　　他的心思、羞耻以及未说出口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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